时隔若干年重看《月光男孩》,除了再次被这个故事所打动,还想再称赞一下影片优秀的影像工作。影片在第 89 届奥斯卡金像奖中获得最佳摄影奖提名并最终输给了《爱乐之城》,但《月光男孩》的影像实践本身,依旧值得被单独拿出来说一说。
这里所说的“影像”,指涵盖导演、摄影指导、灯光团队与调色师在内对电影视觉的贡献。奥斯卡官网在奖项定义中将最佳摄影授予摄影指导,以表彰其在电影摄影方面的成就,实际上嘉奖的是电影的最终视觉呈现效果。灯光与调色往往被看作是摄影意志的延伸与完成;最终的影像效果,常常由摄影指导与导演共同拍板。
《月光男孩》由 Barry Jenkins 执导,James Laxton 担任摄影指导,调色工作由 Alex Bickel 完成。Jenkins 与 Laxton 早在 2008 年的长片首作《忧郁的解药》中便已展开合作,《月光男孩》之后,三人又继续合作完成了《假若比尔街能够说话》(If Beale Street Could Talk,2018)。《月光男孩》可以被视为这一创作关系成熟阶段的重要节点。
Barry Jenkins 多次强调,这部电影讲述的是“非常具体的人物、非常具体的街区,以及他们所经历的非常具体的磨难”。正是在这种具体性之中,孕育出了一种普遍性,也构成了对“黑人经验”的表达。如果要严肃地讲述这样的故事,就不可能不在精神层面与这一宏大主题产生连接。
为了契合影片文本,设计影像内容时最重要的工作分为三点:
一是确立电影兼具真实性与梦幻感的风格外观。
Jenkins 与 McCraney(另一位编剧)都成长于迈阿密的 Liberty City(自由城),这里的阳光、潮湿空气、热带植被与鲜明的色调,共同构成了一种矛盾的空间经验。McCraney将迈阿密形容为“一场美丽的噩梦”。
影片大量取景于真实的迈阿密街区,但“真实”并非被当作一种简单的再现目标。正如 Jenkins 所言:“真实性一直是我们不断思考的问题。《月光男孩》并不一定是一部现实主义电影,尤其在视觉层面,它并不完全适合这一标签。但我也不认为这部电影是虚假的——它是一种微妙的平衡,让观众感觉自己在观看真实体验,同时又以一种更具视角的方式呈现。”
Jenkins与Laxton有意摆脱美国独立电影在处理类似社会议题时惯常采用的纪实风格,而是营造一种梦幻般的氛围,使观众沉浸于Chron的主观世界之中。 Bickel 与 Jenkins 和 Laxton密切合作,尝试不同的调色方案,最终根据影片的三个章节分别设计并使用了 Fuji、Agfa 与 Kodak 胶片色彩映射表,以对应人物在不同阶段对世界的感知方式。

二是确立灯光与摄影机调度的设计用以匹配影片的抒情性。
为了将观众拉入 Chrion 的感知世界,摄影机调度需要兼顾外部环境与人物内心:通过围绕人物的取景、频繁手持摄影/斯坦尼康运动镜头与浅景深所带来的轻微不稳定感来营造镜头中的情绪感。
色彩在这一过程中承担了重要的功能,除了一些出于审美取向和置景要求的部分,可以简要地将影像创作者在此片中对于色彩的使用区分为以蓝—青—绿为主的冷色谱系和以黄—橙色为主的暖色谱系。冷色谱为主的镜头在电影中承担构建向内收拢的感知空间的工作,许多“真正属于Chrion”的时刻都发生在这样的视觉环境中。而黄色与橙色为主的暖色往往伴随着他人的目光、社会关系与外部秩序的介入——室内灯光、人造光源、餐厅、车内与家庭空间中, Chrion常常处于被注视、被要求回应、被迫进入社会角色的位置。
影片中最具侵略性的色彩出现在母亲的凝视之中。Laxton 曾提到,为了这一组镜头,灯光团队不断尝试不同方案,最终选择了粉红色光源。红色在影片中被极度克制地使用,因此当它出现时,便以近乎噩梦般的方式占据画面,成为危险与恐惧的象征。

三是将如何表现黑人的肌肤。
《月光男孩》最为重要、也最具历史意义的影像实践之一,在于对黑人肤色的尊重与呈现。影片在曝光与灯光设计上始终以肤色为核心,避免将黑人皮肤压入阴影或抹平层次。Jenkins曾表示,“我对迈阿密成长的记忆是那种湿润、美丽的黑皮肤。所以我们用了油。我想让每个人的皮肤都有光泽,反映我的记忆。”,因此通过灯光与油脂,保留皮肤上大量的高光,让人物皮肤在银幕上真实且富有独特质感。


Jenkins与Laxton参考了大量静态摄影作品,包括亨利·罗伊等人的作品

薇薇安·萨森画作中令人目眩的色彩和更抽象的美感是另一大影响

影片还受到斯派克·李与王家卫等人作品的影响

可以看出搭车戏和餐厅戏分别学了很多《春光乍泄》和《花样年华》 简要拉片分析
第一部分以一个长镜头开始,同《爱乐之城》一样,只是区别于后者大规模、多人的超长镜头,这颗长镜头显得更加简单、不引人注目。快速引出两个主要人物的相遇,Juan和男主角Chiron。
可以看到影像中绿色和蓝色的成分非常漂亮,也是第一部分的色彩基调,黑人的肤色在调色后呈现出的暗蓝色也被拍得非常有魅力。


可以看到摄影没有使用成像边缘非常锐利的现代镜头,而是颇具复古风味、有非常漂亮的旋焦外成像的镜头。角色的肌肤非常油亮富有光泽。

第一部分的调度设计带有强主观意识,大部分都是运动斯坦尼康镜头,尤其是拍摄Chiron的镜头多以更加抖的手持摄影为主,外加较浅的景深,配合音乐展现男主角Chiron的疏离、孤单情绪和摇摇欲坠的内心状态。

而夜晚室外戏则以路灯作为光源打出暖色为主,Laxton希望能通过这样让夜晚活起来。影片中反复出现的母亲怒吼的镜头则使用了颇具超现实色彩的打光,配合音乐展现出一种梦幻、迷离的感觉,以一种打破全片色彩基调的侵入形象出现。


在拍摄Chrion的镜头中经常会出现这种浅景深+从焦外慢慢合焦/从焦外走入焦内的镜头,展现主角的疏离的内心世界。


第二章从一个抖动强烈的手持跟随镜头开始,步入青春期的Chrion更加具有暴戾和不稳定的一面。

对这部电影色彩使用的观察是冷色是Chrion的情感底色,带有强烈的主观意识。而黄色则主导了Chrion 更具客观空间感、更“社会化”、更像被观看的状态的镜头。
其中一场戏是Chrion的噩梦,在该场戏中主角从高饱和的黄光中走出,看见在暗恋的 Kevin 在和陌生人做爱,使他感到非常惊恐,此时 Kevin 处于非常硬的黄光与蓝光之中,展现Chrionc此时矛盾与不安的内心。镜头打回Chrion,然后惊醒。



第二章的结尾处,经历过同伴暴力的Chrion迎来了另一个自我。需要一个更具有攻击性的形象,于是我们在这组画面中看到被冷光打成青绿色的空间下的Chrion,闪烁的灯光和慢动作镜头的运动让我们感受到角色被暴力撕扯的内心。

接着是一组较长的以较稳的斯坦尼康跟拍镜头串联的Chrion从校外一步步走入室内的镜头,除了主角以外背景均出于景深外以及广角镜头下的轻微畸变中,随着主角的步伐不断强化内心的决定,引导观众期待这一章结束的那场爆发。

第三章开始,依然关于母亲的噩梦,然后成年后的Chrion在黄色灯光中惊醒。

立即转入更加具有暴力色彩和Chrion自身底色的青蓝色,接着响起极具黑人匪帮风格的嘻哈音乐,成年后的Chrion融入了这个最刻板印象的Black形象中。

接着和Kevin见面,包括拍摄成年后Kevin抽烟、做菜的戏,以及两人在餐桌面对面对话,都可以看到很多《花样年华》的影子。


结尾处,两人终于卸下全部防备,在温暖的黄色灯光下敞开心扉。Kevin坦言自己从未真正成为过自己,而Chrion则说,自那之后再也没有人触碰过他。 Chrion靠在Kevin的肩旁,言语极少,却在这一刻承载了多年被压抑、被延宕的情感。

最后的镜头回到蓝色月光笼罩下的海边,Chron独自站立,目光投向不可触及的远方。那个在成长过程中被反复压抑的孤独自我并未消失,而是始终潜伏在他的身体与记忆之中。正是在这一刻,影片全部的影像策略——蓝色所构建的内在感知空间、对现实的抒情化处理,以及对自己身份的尊重——被凝结为一个几乎无法被替代的画面,也成为《月光男孩》最具辨识度、最为人熟知的影像瞬间。

参考资料:
https://time.com/behind-the-visuals-of-moonlight/
https://blog.reelon.com/career-tips/moonlight-cinematography-painting-emotion-with-light-and-color